国家的更替中矛盾的爱国者

——冼夫人的归附是投降主义还是爱国主义

冼夫人被当今中国人誉为民族英雄，受到周恩来、江泽民、胡耀邦等国家领导人的赞誉。她在粤西人民心中的地位有如华盛顿在美国人民心中的地位，一个是带领自己民族投奔到中原王朝统治之下，使芸芸众生得以免遭涂炭；而另一个则带领美国民众摆脱英国的殖民统治获得独立。两者之间的比较，我总有一个挥之不去的疑问，为什么他们是一个爱国者而不是一个背叛者，如果我们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他们又是怎么样的呢?

南北朝和隋朝时代，岭南已经基本是中原王朝管辖的地方，但是由于岭南地区远离京畿，地处南海之滨，中央的管治是难以有效到达的，加上这里仍然是俚僚的天下，地方酋长的号令远比中央的号令更加有力，所以出现了冼夫人以及她的后裔这样强力的地方首领。冼夫人在南北朝的梁朝时候，审时度势，为陈霸先取得霸权做过贡献，并归附于陈霸先灭亡梁朝后建立的陈朝，但是陈朝灭亡后，冼夫人又带领岭南百越居民归附了新建立的隋朝。这种思想也影响了她的后裔，唐朝统一岭南的过程中，冯盎也执行了其祖母的大一统思想，保境安民，避免境内民众遭受战火的波及，也迅速归附了新兴起的唐朝。所谓“忠君”在冯冼家族里并没有根深蒂固的观念，反而冯冼家族的行为，使他们赢得了极大的生存和发展的机会，一时岭南冯冼氏势力坐大，直至唐朝中叶，中央政府视之为洪水猛兽，借机发兵消来了冯氏地方势力。

且看史书对冼夫人的一番记载。陈朝，欧阳纥反，想拉冯仆下水，冼夫人对冯仆说：“我为忠贞，经今两代，不能惜汝辄负国家。”陈朝灭，冼夫人率三军向北慠哭，即奔隋朝。至隋朝，冼夫人对子孙又有这样一番教导：“汝等宜尽赤心向天子，我事三代主，唯用一好心，今赐物具存，此忠孝之报也，愿汝皆思之。”在冼夫人看来，离弃故国投奔新朝，并非不忠的表现，是“唯用一好心”而已，“好心”的意思似乎很复杂，大概包含了忠于祖国、顺应时势、保境安民等。

像冯冼氏这样的地方豪强，每次改朝换代的时候，都能够顺应时势，确实避免了地方的动乱，也加强了地方与中央的联系，使地方经济得以有时间空间进行发展，善莫大矣！不过，如果按照中国传统的忠贞观念来说，还有对于俚越民族来说，冯冼氏是不忠不义的地方首领呢？是不是奉行“投降主义”而生存的蕞尔小人呢？

我们也来看看美国的开国元勋华盛顿们的过程。同样，华盛顿是来自英国的移民后裔，与其说美国是他的祖国，还不如说英国是他的祖国。当时美国是英国的海外殖民地，但如果美国是在英国的旁边，那么美国就不是英国的殖民地而是被英国兼并成为英国的领土了。所以，殖民地的概念对于华盛顿等来自英国移民的美国的开国元勋来说，并没有特殊的意义。那么，美国独立的意义在于，是殖民地统治上层对属民的压迫剥削所引起的。华盛顿等人的行为，对于英国皇帝来说，不如说是一种背叛、叛国。然而，追求自由、民主是美国国家独立最大意义，所谓“叛国”都没有自由民主的意义大，即“正义”是美国开国元勋的最伟大的选择。

冯冼氏与华盛顿们相对比，背叛是他们的同一选择，正义也是他们的同一选择。但冯冼氏为什么不可以选择独立民主自由呢！但那个时代，冯冼氏也根本没有产生此等现代资产主义思想的可能。

中国的每一次改朝换代，都有着一定的历史的客观的原因，所谓顺应时势而动者为英雄，冯冼氏故此能够成为一时豪杰，而且泽被今世。

其中，中国历史的疆域变化是值得说明的一个问题，历史里国家的观念是另一个值得说明的问题，再有就是古代的民族观念的问题，还有改朝换代战争的正义性和客观性问题，看待冯冼氏的历史行为，我们要从这几方面来进行说明。

古代的时候，没有国际法准则来约束国家与国家之间的关系，那时，国家疆域是极其模糊的，没有以国际法进行的戡界活动，国家的疆域在各种因素的影响下时常在变动着，这些因素包括：对别国的侵略和兼并、对非国家非管辖的独立地区进行兼并、归附、购买等。以现在中国国家疆域来看历史，对没有国际法的古代，侵略的观念是要慎用的，这在于现在我们有着一种大一统的思想，所谓列国纷争终归一统，列国之间的战争并不能皆归之为侵略战争，而是兼并战争。这在谈论中国历史的战争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观念。比如战国时代秦朝的统一列国战争，秦朝统一岭南的战争，元朝灭亡大理、西藏、辽、金、南宋的战争，清朝灭亡明朝的战争，清朝统一台湾的战争，这些如果用侵略来叙述，就会陷于“不正义”的悖论当中去。

对于中国来说，并没有什么所谓“自古以来就是中国领土”的概念，疆域领土是变化的，我们要接受这样的观念，所以我们就对俄占领土、印度占领土、越南、蒙古，特别是台湾问题有一个清醒的认识。

岭南归于中原的管治之下，上溯到秦王朝，秦王朝短暂的统治之后，岭南建立了一个独立的南越国，对抗中原。南越国只存在短暂的时期，随后便又再置于中原汉朝的统治之下了。而前秦时代岭南地区，基本是没有形成真正意义上的国家，主要是百越民族的部落，或有国家雏形的地方政体，所以中原王朝对岭南战争大概只能以“兼并”来称呼了（其实所谓兼并未必是正义的，但在大一统的历史观念中，中国疆域形成所进行的战争，其性质在“政治性上”慎重对待的）。

对于冼夫人的南北朝时代，岭南虽然置于南朝梁的统治之下，由于力有不逮，岭南许多地区并没有在中央政权的强力管辖之下。冼夫人出身于俚族酋长世家，世代为土著首领，对于一个具有强大武力的民族来说，完全可以在中央管治较弱的情况下，建立国家。但这种情形在岭南历史当中亦是非常少见的。岭南民族的国家意识较弱，而另一个原因，虽然中原称岭南为蛮夷之地，是鉴于岭南落后蛮荒，而并非是基于现代清晰的民族区别。

和国家主体观念形成一样，民族主体观念的形成有一个漫长的过程。古代民族观念的淡薄是中国形成大统一国家和大汉族的一个基本因素。古代并没有现代社会那么清晰的民族观念，虽然不同种群之间有尊卑、先进与落后、文明与野蛮、生活方式、生产方式等等的严重区别，但没有上升到现代社会民族区别的概念上。所以，古代社会民族消失的程度非常严重，消亡的速度非常快，这主要是体现在民族的融合、民族被消灭等方面。中国的汉族群体如此庞大，其实汉族的构成是非常多元的，即汉族并不是一个纯正的群体，而是由许多民族融合构成的，这就要基于古代淡薄的民族观念。

因此，对于冼夫人带领俚越民族归附于中原王朝，我们并不能以纯粹以一种民族的观念来剖析事件的本身，汉族与俚族之间的区别，在现代人们眼中或许非常之大，但那个历史时代却显得并不那么重要，汉族不会为了自身的纯洁，拒绝外夷血统的侵入，而且对外夷进行教化及强制，所以唐朝俚民族迅速地融合到中原中去了。

冯冼氏的历史，具体分析是复杂的：对于梁、陈、隋朝，他们是投降主义者；对于俚越人民，他们是伟大的领袖，或许也是本民族消亡的罪魁祸首；对于陈、隋、唐朝，他们是顺应时世的归附者、识时务者之俊杰；对于历史学家，则不折不扣给予他们爱国者的称号。

或者改朝换代之时，唯有那些为忠于国家而死节的烈士，方可称之为完美。

我们把冯冼氏与宋朝壮族民族英雄侬智高来做一个对比。侬智高是壮族的民族英雄，他是冼夫人的反例，即一个反对中原王朝而进行暴力战争，最终悲剧性地被中原王朝消灭的英雄。倘若冼夫人也如侬智高奋起反抗中原王朝的统治，争取独立自主，或像瓯越的一支建立独立的国家越南，相信冼夫人也会成为一个俚族的民族英雄，一个俚族国家的民族英雄，。

或许人就是这样的一个矛盾体，如果给你做一个选择，是做一个像冼夫人类型的爱国者和叛国者的混合体，还是做一个像侬智高振臂一呼声震天下的壮族民族英雄？其实历史已经给出一个答案：他们生存着有人生的伟大意义！

                           2007年1月19日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