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可相忘于江湖

——我眼中的高州历史上的江湖

大坡镇，平云山的大轿顶、通天蜡烛、麒麟峰山与云齐，大坡河和格苍河怪石嶙峋、水流清澈，两岸翠竹拥碧，就是这样一个风景秀丽的地方，历史上出现了两位传奇的人物，一位是中国革命的先行者、建立中华民国并就任开国大总统的孙中山的侍卫陈龙韬，一位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缔造者毛泽东的警卫员张桂芳。

陈龙韬，民国十年4月随侍孙中山于总统府，兼任侦辑处主任。同年10月到次年4月，随侍孙中山辗转于桂林、梧州、韶关等地，督师北伐。民国十一年6月，陈炯明叛变，陈龙韬参与火力掩护，护送孙中山脱险。翌年，孙中山挥师讨伐陈炯明，陈龙韬随孙中山赴前线视察、督战。民国十三年6月16日，陈龙韬出席孙大总统蒙难纪念会，荣获宋庆龄亲授金质奖章。孙中山为北上和谈，派陈先北上探路，10月随孙大总统北上，途经上海、香港抵天津。12月底，孙中山扶病入京，命陈龙韬返穗（处理后事）。

张桂芳，井冈山时期即跟随毛泽东参加革命，作为毛泽东的警卫员，他的枪法精湛，武功高强，救过毛泽东的性命，并参加了二万五千里长征。张桂芳大概是唯一的高州籍老红军，从井冈山直到解放，能够在残酷的战争环境中生存下来，真是一个奇迹。

陈龙韬、张桂芳两人的传奇事迹，至今依然为高州人所津津乐道。他们两人高超的武功，是令我深深怀念的乱世传奇，让我们醒起，高州历史上还有一个叫“江湖”的地方，是无法令我们忘怀的神奇渊薮。

大坡镇的优美风景似乎正是武侠小说中描述的侠士们向往的世外桃源，在这里可以潜心习武，得天地之灵气，武功非常容易突飞猛进。但是，历史现实中，大坡并非如此，反而是兵战连绵的地方，所以才有条件造就了两代伟人的侍卫。

历史上高州北部是瑶族聚居的地区，这里高山耸峙，林高草深，自从唐朝伊始，由湖南、广西以及广东其他地方迁移进来的瑶族占据了高州北部的山区，他们的生产习惯是在山地上烧畲耕种，山地耕作几年之后肥力下降便继续迁移，寻找另外的山地烧畲耕种，造成瑶族极大的迁徙性。大坡正是古代瑶族的主要聚居地。瑶族一直不服政府的管辖，并且也骚扰到临近居民，于是政府为了征服瑶族，对瑶族进行了不断的战争，包括政府的正规军队、广西的狼兵、地方民众武装等都与瑶族进行过激烈的战斗。高州历史上有关瑶族较大的战争有如：元泰定四年（1327年），“高州瑶族人民起义，攻陷电白县城（长坡旧城），杀千户张桓。”明正统十一年，“瑶民赵音旺率众进攻泷水、电白等处。”明成化二年（1466年），“起义瑶民十余部屯驻高州境内，屡受官军镇压。”嘉靖十一年（1532年），“春，阳春瑶民首领赵林花率众攻陷高州府城（今高州城）。”

直到清代，瑶族在政府的征剿和招抚下才完全同化于汉族。

还有冼夫人时代的俚族，也是非常善战的民族，冼夫人及其子孙，带领俚族军队镇压了内部的动乱，参与中原的战争，为维护国家统一做出了贡献。唐朝以后，俚族逐渐同化为汉族，尚武的传统也逐渐消失。

明清时代，从广西迁移来的壮族狼兵、福建、粤东迁移来的福佬民系、客家民系，都是尚武的族群。狼兵东来，完全是军事组织，有着非常强大的战斗力。福佬民系则有着强烈的尚武传统，在旧时茂名县茂南福佬民系聚居的地区，开武馆、以武恃强、宗族械斗等行为十分盛行。茂南区福佬民系与广府民系交汇地带，无论是福佬民系还是广府民系都有研习功夫的传统，在这一带民国时期涌现的将军级人物也特别多。客家人也有较强的尚武传统，在粤东的客家人为了防范土匪修建了土楼，也习武自强。流行在福佬民系、客家民系中间的刘家拳、洪拳、莫家拳、咏春拳等基本上都是从福建、粤东传过来的，清朝高州出了两个武进士，其中之一何文光即为根子的客家人。

还有孙中山的卫士排排长冯俊，也是高州人，作为孙中山身边侍卫队的领导人，他在陈炯明叛军围攻观音山总统府时率领卫士们保卫总统府等做出杰出了贡献，他一定是一个武功高强的英雄豪杰。在新民主革命时期，活跃在高州的许多共产党人，他们组织游击队、武工队，涌现不少传奇性的人物，比如李雅可、梁弘道、梁德玉、朱也赤、卢国盛、郑奎、郑金、郑剑等都是身怀绝技、一身是胆、为理想不怕流血牺牲的英雄人物，至今为我们所敬仰和怀念。

学者王学泰的文章《从〈水浒传〉看江湖文化》对“江湖”做了详细的解释：

通常有三种解释，第一是大自然中的江湖，最初的意义就是指江河湖海。第二是文人士大夫的江湖，这个江湖偏重其人文意义，是文人士大夫逃避名利的隐居之所。

第三个是游民的江湖，也是我们现在经常活跃在口头的江湖。这种江湖充满了刀光剑影、阴谋诡计和你死我活的斗争。这种江湖是干什么的呢？它是游民觅食求生的场所，游民脱离了宗法网络、一无所有，他们为最基本需求——生存而奔走奋斗。他们空手练空拳，全凭个人心智、力量和勇气、胆量以求生存、安全和发展。因此，这个江湖没有了士大夫江湖的与世无争的气度，这里不仅要“争”，而且在“争”的时候没有了主流社会中的“争”所应该遵守的规则。游民的江湖是被主流社会打压的隐性社会。主流社会是显性社会，由统治者与士农工商构成，主流社会的人们按照统治者所确定的规则公开活动。江湖是不为主流社会的人们所知的隐性社会，它通行的是另外一种游戏规则。江湖人员的构成大多被统治者视为异类、甚至匪类，它的规则又与统治者所允许的规则大相径庭，因此被主流社会打压与排斥就是极其自然的了，自然也就处在潜伏和半潜伏状态了。

但是江湖所涵盖的远远不止这些。这些都是从事非法活动的游民，江湖中还有一种从事合法活动的游民，比如说评书的，唱戏的，走江湖卖药看病的郎中，他们并不干非法活动，而且他们的服务往往还是生活在主流社会中的人们所必需的。但在统治者眼里，这些游走江湖的人们绝非良民，也是必须提防的异类，有时甚至通过监督或制定严厉法律，把他们的活动限制在一定的范围之内，如明初的洪武时期。

从总体来说，江湖是无形的，但是江湖人能感觉到它的存在。江湖上他们互相联系还有一种秘密语，这就是江湖黑话。到了明朝，特别是明代中叶以后，一直到清代，黑话、秘密语呈现出泛滥状态。光是天地会的会内“海底”中所记载的秘密语有数千条之多。江湖上还有自己的舆论和道德评价，与主流社会不同。江湖还有自己的信息渠道，有了事情很快就会在江湖人中传扬开来。因为江湖是江湖人、也是游民生活的空间，而游民流动性非常频繁。所以有点事情、有点消息传播得特别快。从诸多方面来看，我们可以确知，江湖并不是虚拟出来的，不是艺术家的创造，而是在生活中现实存在的。

在宗法社会中，大多数人（主要是农民）是稳定地生活在他所在的土地上的。能够流动起来的却并不只是被迫脱序（脱离主流社会秩序）的游民，还有士人和商人。

如果有人非得问江湖到底是什么，到底在哪里？我就说江湖在城镇，也在乡村；在热闹的繁华的市井，也在荒寒闭塞的山野；在四通八达的道途，也在湖光飘渺的湖海。也就是说哪里有江湖人的身影，有江湖人在那里为生活而奋斗，哪里就有江湖。

不过我把“江湖”这个概念看得比较宽泛，主要是受了金庸武侠小说的影响，把“江湖”指向为冷兵器时代里关于中国武功的人和事，所以我把江湖的人和事拓展到武侠、军队、黑社会、会道门、江湖郎中、江湖卖艺等部门里的人，和有关战争、帮派械斗、门派之争、功夫流派及流传等的事，因为即使是真正江湖的人也根本无法置身于正常的主流的显性社会之外，他们积极参与主流社会生活，甚至对国家历史有着重大的影响，比如霍元甲、少林武僧、燕子李三等。在金庸的武侠小说里，江湖的主人公更是与国家的重大历史结合在一起，国家的命运也是主人公的命运。而且在冷兵器时代，一般行伍的将军都是要习武的，这样他们也离不开所谓的“江湖”，至于他们的影响就比一般的江湖人物更大。

陈龙韬、张桂芳、冯俊、李雅可、郑奎放在武侠小说里面，绝对就是那种武功高强的有侠士之风的英雄人物。隋唐时代的冯仆、冯盎、冯智戴、冯子游等人更是率百万之兵摧城拨寨的勇毅将军，而瑶族在与政府进行战争的过程中，也涌现了许多英雄人物。明朝倭寇进犯茂名县，高州府军民在城南里麻大歼倭寇，大快人心。在推翻清朝统治的新民主革命战争中，高州革命军在高州城多次举事，前赴后继。说起清末民初革命军在光复高州及其他地方举行的起义，在南路讨袁、二次革命、驱逐桂系、讨伐陈炯明等战争中，几个著名的人物有林云陔（信宜人）、林树巍（信宜人）、陆幼刚（信宜人）、熊英、谭惠泉、李发文、邹武、车渭英、卢饮宾、吴卓平等，都有着行侠仗义之风、舍身取义之节，侠之大者。民国的许多茂名县籍的将军如张锦芳、车驾龙、邓龙光、陈沛、梁华盛、吴斌、莫福如、冼盛楷、陈生等将军，参与了北伐战争、抗日战争、内战等战争，战功赫赫，虽然与人民解放军的交手中吃了败仗，也不失为一代名将。

高州历史上还有许多秘密会社组织在活动，比如天地会、洪秀全的拜上帝会、青帮、道教会道门等。太平天国的著名女将冯三娘起初就是高州天地会组织的人，后来率领天地会参加了太平天国起义。1854年（咸丰四年）广东全省爆发天地会起义，南路高州、廉州府属各州县天地会也有大规模的起义。天地会的陈金缸在信宜镇隆建立了大洪国，在高州境内即进行了不少战斗，至今在我的家乡仍然传讲的“大洪贼”，就是当时大洪国军队在黄塘墟与政府军队作战，并留传有马古坟传说、葛三先锋传说、大王顶军事遗址、白塘岭军事遗址等事迹事物。

而在明末清初时期，清军占领高州和反清复明斗争连绵不断。顺治四年（1647）二月五日，清兵攻打电白，电白知县出降；二月九日清兵攻克高州府。是年，高州原明朝官吏洪天擢招兵买马，策划反清复明。信宜、电白县城，化州城和高州府城先后被反清队伍攻破，清朝总兵方国泰投降，反清义军占领高州府，李定国的军队也曾经几进几出高州城，其中就涌现了不少民族英雄。顺治二年至八年（1645～1651年）信宜、茂名等地连续发生邓花、韦翅鸣、古道元、高翔、张九龙、郭勇、陈选等多批农民暴动，1649年，三次攻克信宜县城，陈兵茂名县城郊。

或许我只关注了武士们轰轰烈烈的事迹，而没有去关注真正“江湖”中那个的隐性社会，这些大多被统治者视为异类、甚至匪类的江湖人员，被主流社会打压与排斥，还有那些从事评书、唱戏的、走江湖卖药、看病的郎中等合法活动的江湖游民。可能是我习惯了金庸小说当中的精英意识，只有这个轰轰烈烈的江湖，才不会让我忘却我曾经有过的一个理想的世界，就是设想我去仗剑江湖，扬名立万，之后隐姓埋名在一个世外桃源的地方，有时才会平淡地回忆起过往江湖的刀与剑。

                      2007年3月30日完成，2007年4月18日修改

参考资料：

王学泰《从〈水浒传〉看江湖文化》

《江湖与中国雅文化》

《茂名历史大事记》

骆宝善《太平天国时期的广东天地会起义述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