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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悲大喜天地间

——我不能停止悲伤,但笑声又无法抑止,这世界规律性的循回,给我予启示。

 

1995年的511日晚上舅舅打电话到我家里,告诉我父亲,我祖母病重了,要我们赶回去。

11日是星期四,我们想待到休息日才回去。以往祖母病重,通知到我们,父亲、我、远在英德县的五叔等在外地的亲人有几次赶回家乡看望她。之后她便是平安无大事。这次我们还是以为不会那么严重,所以等到了休息日。

13日早上7时半父亲和我从茂名乘车上高州城,再从高州城河西汽车站转乘高州至大潮的班车,9时出站,10时半到达东岸旺村坡下车,走上良德水库的坝区等候墟船的时候,遇上来这里趁墟的同村人,他带给我们消息,祖母昨晚6时多已经去了,竟没有等到我们回来。

猛然,悲怆的心情在心头涌起,我们不能见到祖母弥留之际的最后一面,她就撒手尘寰。我们坐上客船向家乡行去,船缓缓而行,似乎感受到它也沉重;湖水碧绿深寒,四周青山起伏绿树耸立,又显得肃穆庄严,宁静安祥。当遥遥望见背倚高岭的乡居呈现在眼前,心中已无法抑止住黯然神伤。

下午的315分,踏上河口村的土地,先来到岸口最近的八叔家。八叔诉说这几日之事:前几日,我祖母身体已是不济,不能进食,不能言语,于是为她换上了寿衣,几位叔叔整日守在旁,又叫来医生打了一针,似乎好了些,能听到她较清晰的言语。守了两天两夜,则让农活忙的人去干干活。但至昨日下午3时,祖母已经不行了,再换上寿衣身体已经逐渐僵硬,祖父说还有两个儿子没有回来,怎能闭眼,却终是无法挽回,离诸亲人而去。

步履沉重地来到祖母的灵堂,叔婶们便发出撕人心肺的痛哭声,又加重了自己的悲伤,欲哭而无声,唯有静穆长跪,垂首哀思,泪涌当前。

祖父母屋子里的小厅堂做祖母的灵堂,她安祥地躺在床上,头南脚北,床脚头尾点着两盏长明不灭煤油灯,叫引魂灯,世人认为地狱的路是黑暗的,需要点盏灯来给亡魂渡入天国。祖父静默地坐在里房内,流露着哀伤。祖母的身体在二十年前已经不太好,一直斋餐素食,好鱼好肉很难咽下,看病吃药花了不少,就是无法治愈。这几年她更是说病得好辛苦。农村的医疗条件比较差,又不肯去城市的大医院医治,以致迁延时日,在她刚过八十岁的时候猝然而去。

晚上大家在祖屋前聚在一起吃饭,我们在这三天内是不能动刀、动铲等金属利器的,便请同村远亲来帮忙做饭做菜。傍晚大姑从潭头镇回来了,而在英德县的五叔总无法通知到。整夜父辈们要守灵,我们孙辈和婶婶们也不能洗澡,只能睡地板上,同时在祖母出殡之前,我们一律要光着脚板。晚上我在八叔家厅堂地板上铺上席子而睡,然蚊子特别多,一夜竟无以入眠。

第二天早上9时,请来了道士佬来打醮做斋,其中六个道士表演,四个乐师敲锣吹唢呐。同村远亲们除开做饭做菜,还帮忙去买东西,动笔记账写东西,在村南临水库的水泥谷场上搭起竹棚、拉上电线,成为一个做斋的道法场。道棚左、右、后挂上诸鬼神图像的画布,前面神案上摆着华光大帝的神像,棚子外的四周插着幡旗,随风飘扬,别具一番神秘的气氛。乐师们不时敲起锣鼓,吹着唢呐,道公们穿起道袍,手持拂尘或宝剑,而在这片青山绿水之中,俨然是脱离尘世的感觉。于是这般才能带引祖母的亡魂达到天堂。忙忙碌碌,一切准备妥当。11时道公们开始做斋醮戏。而随后,我母亲也从茂名赶上来,还有祖父的媒人女和祖母那边的亲戚,高州人的习俗,媒人仔媒人女当半个儿女来看待的,所以也算是至亲。

上午的11时,道公们在乐师们的锣鼓唢呐声中来到祖屋前,引头的老道公手持拂尘,一路引带着我们来到祖屋下面的水库边,插上几柱香,向水中抛撒几枚铜钱,祭祀了河神(这里是旧时河道),然后用器皿采集了河水,取回放置于灵堂里。旧俗,祭祀河神采集河水是给逝者沐浴净身的,现在只是形式上表示而已。父辈们此时已是披麻戴孝,即穿着麻衣戴着麻做的披肩长帽。这是做斋的第一道仪式。之后道公们便回去道棚暂歇一会。不久,几个道公又来到灵堂,老道和小道插科打诨,一唱一和。小道公说在路上看到秀才,老道公说棺材就见到而秀才不见到,又说发现灵堂有个宝藏,所以到这里来寻宝。我们所看到道公们的念辞是随便和诙谐的,虽然有部分含混不清,但大致可以听得出来。显然这种斋戏与往常传统的做斋有很大的不同。中国传统的丧葬仪式是以悲切为主调,道公或和尚的斋戏语辞是常人无法听清听懂的。而现在这里却是有大大的不同。道公们仿如是在演出一出戏,有一定的程序,但每一场都会临场发挥,随机应变,表演形式内容活泼,没有那么悲伤、沉闷、无聊。老道公装模作样在灵堂找来找去一番后,才正正经经带领我们到祖屋前地堂,向祖母生辰所代表的东方方位上香祭拜,摆上纸屋,并立刻制作出祖母的灵牌,带到道棚里供奉。

不断呈现的就是这样一出悲喜交加的斋醮大戏。

道棚已经围起了很多同村观众,在他们的大力捧场下,道公们越显得落力,表演变得越来越离谱,幽默、俚俗、轻狂的对话,引起村里的旁观者轰堂大笑,连我们这些本应悲伤的人也无法抑制住露出笑容,这真让我不可理喻。我私底下想为什么葬礼显得如此轻佻而不是凝重呢?

第四场斋戏开锣,我们在道公们的引领下来到道棚前,蹲着地板上,父辈们披麻戴孝,略显悲戚。道棚里中放一张八仙桌,上面摆满了大瓷碗,六个道公佬其中两个扮成黑衣面花的恶鬼,两个扮成素衣长袍和尚,两个扮成花俏的女仙姑(是男扮女妆喔),乐师们演奏起节奏欢快的锣鼓唢呐,六个道公神情滑稽、脸色各异,扭动身体跳起舞蹈。和尚一本正经,恶鬼是嬉皮笑脸,仙姑则是扭扭捏捏,在舞蹈当中大家不断地端起酒碗,互相嬉戏玩闹,热闹非凡。恶鬼还不断调戏女仙姑,动手动脚,一派胡为。我在一旁认为它有这样一种含意,三种扮相各有各的代表性:仙姑代表神仙界,和尚代表凡界之灵,恶鬼代表来自地狱引渡死灵魂到地狱去的无常。他们都必须得到凡人的好处(酒食钱财的贿赂)才可以好好地把灵魂带往极乐世界。也可以看到,道公们完全融合了儒、佛、道三种宗教形式,儒家的礼义,佛家的地狱观,道家的神秘和洒脱,几种文化综合形式表现在一起。

第五场更是笑煞人们。两个道公穿着破破烂烂扮成乞讨者,柱着拐杖提着粪簸,被一帮仙姑、恶鬼、和尚捉弄和嬉玩,我们则在场前不断投入零碎钱,乞丐在种种纠缠阻碍当中捡起零钱,显得十分滑稽可笑。或许最应感到无奈的是凡人,凡人是世界最低的一层,活着就象乞讨也受神仙、和尚、恶鬼的阻碍戏弄,死的灵魂也得由他们带引。哎,凡人活得可太受累,死了也一样要受累。

在嬉笑怒骂中,一切都也许含有深意,或者它用另一种相反的形式来表达悲哀的人生,欢乐就是痛苦,痛苦也是欢乐,喜剧就是悲剧,悲剧也是喜剧,人生无常,我们就可以把今日的悲伤化解为快乐。或者说活着的人应该珍惜眼前的快乐,不必过于悲伤。这也是南中国人对人生的一种超然的态度。林语堂在《吾国吾民》一书中说到广东人的性格:“充满了种族活力,有事业心,无忧无虑,挥霍浪费,好斗、好冒险、图进取、脾气急躁,是吃蛇土著居民的传统。”那么我们所见到的这种斋醮风俗,是不是就承继了古越族人的传统呢?

时光在悲切与欢乐之中渡过。来到傍晚的6时,我们在道公们的带引下,从灵堂走出来。我们请人提着木马(一般人不肯提,请杵作佬来做),另一些人提着挽联旗,我们的父辈披麻戴孝联手拿着一团白布,我父亲是祖母的大儿子,手里捧着灵牌,我们孙辈及其他亲族手里拿着香火,在锣鼓唢呐场中,来到村南的河岸边,向原来祖祠(已被水库淹没)的方向祭拜,之后再向湾头(地名,村南半里的水库对岸)的十世祖坟祭拜。再回到祖屋下的河边东向水库对岸祖母的新坟地祭拜。这时我们已是一队肃穆庄严的队伍,快乐暂且抛在一边。晚7时,天已尽黑,我们孙辈陪着祖父,提着一张椅子,走上祖屋背后的半山上,直到看不到祖屋,找个平地放下椅子,让祖父坐下,祖父此时很悲哀,沉默无语。而山下锣鼓唢呐声大作,祖母入殓了。祖父是不能见到的,但也从此刻以后再也不能见到祖母的面容了。

等待仪式完毕,我们跟随祖父下山来,然后可以下河洗澡穿鞋了。斋醮一直在演出,父辈则还需要整夜守灵。我也没有了精力仔细去看演出,也不记得他们在演什么,是不是好笑,还是演得不明不白,或是悲切......村四周漆黑静寂,风轻轻吹动,浪花冲刷着岸边,但村子在锣鼓唢呐声中仍显喧闹,道棚周围还是围满了人,他们看尽快乐,也看尽悲伤,这一切对于他们来说,这不啻也是人生的一场戏。

11时我好困了,径直去睡了,其实我好想看完这场令人大悲大喜的斋醮大戏。

祖母去逝的第四天早上,一早就下了一场毛毛雨,而斋戏一直做到5时才结束,我醒来已看不到了。7时半是出殡的时候,天昏地暗下起连绵不断的雨来,杵作不肯出去。或许天也来表达它的悲凄,掉起眼泪,来为祖母送行。8时多,雨停了,天开了眼,我们跟随杵作后面,沿着乡间小道,来到看不见坟地的一个小山顶,就得马上折回来,不能看到圆坟,不能回头,不能走原来的路。要过三年,才能来祭扫祖母的墓。

回到祖屋,我们在灵堂里向内泼一泼采集回来的河水,向外又泼一泼,向里撒一把糠和黄豆炒谷,女人们则又向外面撒,然后在祖屋前烧掉祖母的灵牌,我们要拿带孝的毛巾向火堆摇一摇,之后一帮小孩开始把那黄豆炒谷乱撒给对方游戏玩乐,我们终于可放松一下,虽然这几天来我们就是在大悲而又有欢乐之中度过,但只在此刻才不拘束自己。然而还有不少规矩要遵守,即在出殡后三天里,不能洗头、不能梳头、不能睡午觉。一切是逝者已去,活者仍不应安宁。遥遥东边岸,隐约是埋葬祖母的地方,她安息了,周围是青山绿水,景色悠然宜人,则也值得我们安慰的了。

 

后记:今查阅黄现璠《壮族通史》中记述的壮族“葬礼”章节,有以下描述“道场:开丧祭奠完毕,道公才开始做道场。其中有吹、打、诵、唱、舞和宗教意义的演戏等,均备有服装和道具。道士设坛装挂佛像,凭佛诵经,忏悔超度亡灵,均按一定仪式喃喃有声。师公则多颂唱长篇唱本,其中重点是《二十四孝书》,时歌时舞。有的扮演死者,有的扮演子女,按一定的道德标准演死者生平事迹,动作常杂诙谐滑稽,使凄凉中也有几分热闹。”由于高州古代是俚越民族地区,与今天壮族有着血缘关系,所以高州这里的葬礼有着与广西壮族相似的仪式,是文化上的传承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