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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西林现象解读
黎华强
在茂名地区乃至全国各地,生活着一批已步入古稀之年的艺术家,他们具备深厚而全面的传统艺术素养,在某个艺术领域具有娴熟精湛的创作技巧,他们曾经为追求艺术卧薪尝胆,饱历坎坷,曾经取得过成功和荣誉,甚至在某一艺术门类获得过出类拔萃的成绩,但面临现代化的转型时期,由于他们不善于或不屑于进行包装炒作,或由于大众审美趣味的缺陷和失落,遂使他们的艺术追求无法突破有限的地域区间而成为广大范围的群体审美时尚,以致逐渐走进“圈子艺术”的围城中去,最终沦为同行知己的惺惺相惜。以此质之版画家卢西林先生,虽未免牵强附会之嫌,但亦可见斯言不虚。
我与卢老年龄相差悬殊,他称得上我的父执辈了。虽然我对他心仪已久,但由于各自艺有专攻,加上各居一方,一直缘悭一面。直至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我因职业之故,随市里一位官员到古郡高州参加其七十华诞暨从艺五十周年庆祝活动,始有缘一晤。后来,其移居本市,使我有了时常请益之便,而随着接谈渐多,相知愈深。其为人率直,举止儒雅,谈吐间显情见性,不失艺术家的天然本色。
卢西林先生乃高州人士,一生未离故土,可谓生于斯,长于斯,游艺于斯。高州为历史文化古郡,则卢西林先生是从文化古郡脱颖而出的文化人;高州又是闻名遐迩的版画之乡,则卢西林先生可谓版画之乡的艺术播火者和领雁人。作为一种社会身份的定位,卢西林先生曾在县、市文联和美协担任要职,对推动和提升当地的版画艺术创作立下过汗马功劳,这是不容置疑的;而作为一种强调个性化的创造性劳动,卢西林先生更多地以自由人的角色投身于版画艺术的创作实践,以最大限度地拓展自己的艺术视野和思维空间,进而保持良好的心理应激状态,这对于艺术创作而言是至关重要的。这种出入于行政体制或游离于行政体制与自由职业者之间的生存方式,成为当今中国文化人的普遍选择,卢西林先生亦未能例外。
作为一名卓有建树的版画艺术家,卢西林先生在漫长曲折的艺术生涯中,创作了数以百计的版画作品,如果将它们一一罗列,那一定令人叹为观止。然而,作为一名艺术家在创作上的得失成败,往往不以作品的数量多寡为条件,而是以质取胜,以作者的代表性作品所达到的艺术境界作为衡量的标准,因为一堆质量平庸的作品,与一堆生活垃圾并无两样,只有那些独树高标的艺术精品,才有可能在艺术殿堂占有一席之地。对此,卢西林先生有着清醒而深刻的认识。他数十年如一日在艺术创作的道路上孜孜以求,不仅为搜集创作素材备尝艰辛,而且为追求艺术表现的个性风格苦苦求索。他的版画作品,既表现家乡热土的山水风物,也刻画祖国山川的雄姿秀色,从中让我们看到南国果乡的荔山蔗海、蕉波桔浪,花飞蜂涌,还让我们看到果乡以外的三峡浪花、泰山烟岚、娄关山月……使我们从中感受到祖国大地除旧布新的时代风貌,感受到作者爱国恋乡的强烈的感情色彩。可以说,像这类充满对大自然的膜拜、对土地的感恩和对劳动的赞美等现实主义创作题材,自始至终贯串于卢西林先生的版画创作过程之中,这是由历史条件、时代背景、艺术传统,以及作者的生活经历、气质修养和审美取向等诸多因素决定的,我们没有理由要求卢西林先生像时下的艺术家那样,探寻表现地域的原生状态、远古洪荒,或人类的生存环境、生活沧桑和抗争精神等具有新时代人文精神特征的创作题材,那样是显失公平的。其实,就艺术创作本体而论,任何表现题材都可能造就杰作,也可能产生废品,重要的不是在于作者表现什么,而在于作者如何表现,尤其对于作为视觉艺术的新兴版画创作,更是理当如此。正因为有此识见,卢西林先生在长期的艺术实践中,对创作工具和表现手法锐意创新,从而创造出独具一格的“锥刻”新技艺——这是对中国版画技法因陈守旧局面的有效突破,是为中国版画艺术的发展创新开辟的一条新路,也由此形成了他在版画创作上别开生面的表现模式。毫无疑问,这种具有开创意义的探索成果是来之不易的,它往往是一名艺术家毕生追求的结果,是其毅力、胆识和才情的结晶,也是确立其艺术地位的一个重要参照系数。可以说,卢西林先生正是因为其独创的“锥刻”新技法,以及对这一技法的成功运用而在版画界备受关注的。
时至今日,身为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的卢西林先生已先后出版了多部画集,其作品多次参加全国美展、版展,有的作品被选送原苏联、日本、法国、南美、东南亚和香港等地展出,有的还被国内外美术馆、博物馆收藏,其本人则被评为五、六十年代全国优秀版画家,荣获中国版画家协会授予的“鲁迅版画奖”,可谓硕果累累,实至名归。由于卢西林先生在版画艺术中作出的创造性的表达,故而引起了一场此起彼伏的热效应,包括马克、力群、林墉等诸多名宿俊彦纷纷撰文或题词评价赞赏,一些报刊、辞书也接二连三地刊载他的作品并给予热情洋溢的推介,这种现象对于一名僻居一隅的艺术家来说,可谓鲜有其例。通观卢西林先生的版画作品,其巧于布局,妙在韵致,创设出情景相生、意趣兼发的艺术语境,于民族特色的统率之下凸显个性风格,令人寻味再三。其早期创作主要运用圆口刀具,在传统的雕刻技法中出入自如,以挺劲爽利的刀法营造出刚柔相济、雄秀双收的画面效果;后期创作运用“锥刻”技法,以自制的大小不同类型的锥子精雕细刻,在多层次的点线交响中,使作品整体面貌更加层次丰富,繁简得宜,内涵也更加朴茂深秀,从思想境界到表现形式传达出作者个性鲜明的艺术诉求。其代表作《绿色沙滩》、《满山红》、《泰山颂》、《三峡彩云》、《娄山关》等,无不印证了卢西林先生对版画创作艺术的理想追求和业已达到的高超技艺。著名美术评论家马克先生在《卢西林的美术创作之路》一文中评价说:“《满山红》是一幅表现漫山遍野的岭南佳果、清香飘溢、丰收在望的佳作。画中果林山色与人物动静对照,飞翔的群鸟与山涧泉水相呼应,果树阴刻与阳刻交错,都是通过疏密有致,浓淡相宜的点痕得到了出色的表现。从而呈现出一种清新明丽的特殊美感。如果说这幅版画是一支欢快和淳朴的民歌,那么《娄山关》和《泰山颂》则是以浑圆歌声赞美大山的进行曲。这两者的意境虽不同,然而又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显示了锥刻法的魅力。”这并非同道中人的溢美之词,而是一位德高望重的美术评论家对卢西林先生版画创作艺术的中的之论。
然而,与卢西林先生版画创作在艺术圈内的热闹红火相比,在社会的文化消费群体中却反应平平,这恰恰揭示了中国版画与版画家在现代社会生活中的尴尬和无奈。对此,作为长期生活在基层的版画家卢西林先生,当然冷暖自知。首先,作为曾经风生水起的中国新兴版画,自上世纪八十年代以降,由于种种一言难尽的原因而逐渐式微,这对于富有艺术使命感而不肯轻言放弃的卢西林先生来说,其内心的失落和苦闷是可想而知的,由此注定其必然要步入孤独与寂寞的艺术之旅。其次,与版画艺术的颓势相对应,随着版画创作队伍的萎缩、受众层面的减少,版画作品未能与其它画种一道及时完成角色的转换而进入市场,相反却成了游离于艺术市场之外的流浪儿,这种非功利性与商品时代的价值观念是格格不入的。因此,卢西林先生作为生活在当今社会背景之下的版画家,他的艺术追求不可避免地引起人们的疑惑和误解,其所承受的心理压力和由此滋生的烦恼便不言而喻了。再则,一名艺术家要拓展自己的艺术空间并引起社会效应,往往需要借助传媒、展览、画廊和学术团体的包装运作,那样往往可以收到事半功倍之效,而屈居基层的卢西林先生恰恰缺少这方面的便利,他对此难道能无动于衷?个体艺术家作为社会文化精英的一分子,当然期望得到来自受众的广泛支持和艺术市场的热情回应,而当这些无法得到基本的满足时,一种深入内心的挫折感便会油然而生,对此,卢西林先生当然无法超然度外。在现实生活中,一些与卢西林先生际遇相似的艺术家,鉴于上述无法改变的原因,或改旗更张放弃了自己的艺术追求,或见异思迁改行从事正当走红的艺术门类,或想方设法调进大城市谋求事业的发展,结果都不同程度地实现了自己的人生价值。卢西林先生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机缘和条件,他也完全可以重新选择自己的人生道路,但他却没有随波逐流,而是始终不改初衷,一如既往地眷恋脚下的这方热土,为自己挚爱的艺术事业默默耕耘——其执着如此,若没有坚定的人生信念,没有献身艺术的精神,那是不可想象的。堪可欣慰的是,苍天不负苦心人,他终于在版画创作上取得了不同凡响的成就,他应该无憾无悔了。
如今,卢西林先生已步入耄耋之年,但他却不甘于坐享其成,又开始对国画的艺术探索,刀笔双管齐下,相得益彰。他在国画艺术的探索中创作出一批可圈可点的作品,部分已结集出版——这是他艺术道路的拓展和延伸。值得指出的是,卢西林先生这种对艺术孜孜不倦的执著追求,这种勇于更新自我的精神,是作为艺术家的最难能可贵的品质。至于卢西林先生的国画创作状态,已有不少方家圣手论评在前,用不着我在门外放言妄论。
卢西林现象透现了当今生活在偏远地区的艺术家的生存空间和艺术追求,他们由于受地域和生活环境的制约,在追求艺术的道路上举步维艰,其结果要么自生自灭以致湮没无闻,要么付出数倍努力终至功德圆成。卢西林先生当然属于后者。他的意义是多元并存的,而尤其在于为那些在艺术的崎岖小道上奋力攀登的人竖起一杆路标,为那些孤独迷惘的心灵指引方向。
卢西林把岁月刻进画卷,岁月将把他刻进未来。